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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我洗了两件衬衣,晾在窗边。又摘下墙上的旧军装,用软刷清理肩头积下的灰。
起风了,我打开老式调频收音机。
“这里是瓦诺克国家广播电台。停战协议已正式生效,战争结束后,各地重建工作正在有序推进。首都东部铁路预计将于本月底恢复通行,国民物资配给将根据重建进度逐步调整……”
“受持续暴雨天气影响,原定于明日晚举行的军方告别舞会将延期至后日。此次舞会旨在欢送来自希尔国的各行业交流专家,感谢其在战后医疗、工程修复、心理援助及记忆创伤治疗等方面所提供的支持……”
我向窗外看去。
天色沉郁,却没有一滴雨。
“气象台预计,本地区明日将有大到暴雨,请市民减少不必要外出,并提前检查门窗……”
九点,我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,翻到空白页,拧开钢笔。
落笔时,一滴墨水先从笔尖坠下来,在日期旁边洇成小小的黑点。
我看了它一会儿。
不知为什么,那枚墨点令我觉得很熟悉。
下一秒,那感觉就消失了。
我写下日期。
随后,开始回忆那一天。
“许烬。”
邱湛虚弱地叫着我的名字。
我停下来。
我明明可以过去。
可我想起顾梦。
我心里浮起一个卑劣的念头。
如果她死在这里,顾梦会不会有一天重新回到我身边?
随后,我转身跑了。
撤离途中,我踩中敌军埋下的地雷。
白光从脚底炸开,我被气浪掀飞,又重重落进泥里。
我躺在那里,立刻明白这是报应。
我丢下了一个人。
上天便拿走了我的一条腿。
很公平。
我在纸上逐字写下这段过往与反省,又翻到后面,给顾梦写一些话。
“你们以后平静地、好好生活。”
最后一句写完,钢笔在纸面停留了一会儿。
墨水顺着最后一捺慢慢加深。
我望着那几个字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
仿佛这封信我已经写过,连“平静”二字加在什么位置,都曾经仔细斟酌过。
可日记本上的这一页分明是新的。
也许只是因为,我想对顾梦说的话,来来回回,只有这些。
我合上日记本,把钢笔擦净,放回抽屉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顾梦在记忆里跳着那支华尔兹。
灯光落在她发间。浅色裙摆缓慢舒展开来,又在旋转中合拢。邱湛牵着她的手,而我站在人群外,没有走过去。
这样就很好。
战争结束了。
邱湛活了下来。
顾梦不会再见我。
大校一家宽恕了我。
镇上的人只是在我经过时骂几句,并没有真的把石头砸进窗户。
我还有一间屋子,一份能糊口的工作,一条虽然会疼、但能让我勉强行走的义肢。
明天会有大雨。
我应该早些起床,在雨下来以前去买菜。
也许摊主仍会把烂掉的叶子卖给我。
没关系。
把坏掉的地方摘干净,剩下的还可以煮一碗汤。
我闭上眼睛。
夜色从窗外漫进来,沿着桌腿、床脚和拐杖的影子缓慢上升。雨点滴滴答答地落下来。远处重建工地最后一盏灯熄灭,街道陷入寂静。
挂钟继续行走。
可在某个无人看见的时刻,秒针轻轻颤了一下。
我沉在没有梦的睡眠里,对这一切一无所知。
天将亮时,镇上的钟楼积满潮湿的雾。
齿轮缓缓咬合。
钟锤被看不见的力量拉起,再重重落下。
第一声钟传过半座镇子。
我睁开眼睛。
又是一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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