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月染桃花
里,堆满了大包小包货物,这是陆沉舟伪装在这里的一处商会仓库。院子里烧着艾草和柏枝,是江边农户惯常驱潮驱虫的东西,浓重的味道,掩盖了炉碳上煨出的药气。
萧翀烧得迷糊,闻到艾烟味皱着眉想咳,陆沉舟把湿布巾搭在他额头上,低声道:“忍忍。”
萧翀觉得稍稍舒服一些,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。
陆沉舟看着眼前人满身的伤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幽沉。作为一个孤儿出身的杀手,他从未怕过什么,死亡对他来说,是早已知晓并接受的一天。在这天到来前的每一天,每一分所得,都是赚的。可他终究有了怕的时候,第一次,是昭阳离世,第二次,便是这回——差一点,昭阳留下的这个孩子,便救不回来了。
腊月的江水多凉啊,萧翀侥幸被事先拉好的网拦住时,人已经昏迷。他是穿着棉衣落水的,内里穿了油绸衣裳隔水,棉衣被他扯开了,却不舍得丢掉,被他用暗绳绑住,一路拖着随水流和暗石冲击游荡。他的头脸、四肢、胸背都带了伤,深一些的伤口泡了水,皮肉外翻,个别地方还有些感染。
陆沉舟将他拖上来后,一通忙活,给他压胸,吐水,擦干,用棉被裹住,过程中他曾短暂地睁了一下眼,可眼神是涣散的。他有些失温,陆沉舟脱得只剩了中衣用自己给他暖,好像抱了一大块冰。
这个脸上有疤,常年冷脸的狠辣男人,少有地红了眼眶。他不停地喊萧翀,跟他说话,让他撑住,记不清都说了什么,好像提了殿下和南初。
萧翀昏迷了一天才醒,可意识不清,高热不退。陆沉舟带了三个大夫,日日夜夜守着萧翀,最危险的时候,几个大夫战战兢兢地不敢回话。陆沉舟亲自喂水、喂药、换衣服,整宿整宿不敢合眼,他怕自己一睡着,萧翀便醒不过来了。几个大夫担心陆沉舟扛不住,劝着他在萧翀榻边眯了一会儿。
到后面萧翀的持续高热终于退了,可没多久又出现反复,人依旧昏昏沉沉,睡睡醒醒。他每次又烧起来,陆沉舟的心都跟着往下沉。
梦里的萧翀,一会儿在城破后的雨夜,他从尸堆里拎出个人,那人细骨伶仃,轻飘飘地没有分量。一会儿又见到灯影下的少女,穿针引线的缝衣,缝的是棉衣还是大氅,辨不清,而他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他看不清她的脸,可能听见她说话,她问他“你何时来接我”,他答不上来,她哭了,他没来由地心慌。他想喊她的名字,可是发不出声音。
陆沉舟看到他皱眉,含糊地说什么,听不清,可也不难猜。他把湿布巾换下来,重新敷上去。直到萧翀的体温终于稳住了,没有再烧回去,陆沉舟坐在他榻边,看着他的脸,很久没动。
萧翀再次醒来的时候,屋里昏暗,只点着盏油灯。陆沉舟靠在榻边睡着了,他旁边椅子上坐着个中年男人,正在一下一下打瞌睡,他脚底下是个药箱,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气。
萧翀没动,他看着帐顶待了一会儿,似在回忆都发生了什么。
“醒了。”是那个打瞌睡的大夫。
陆沉舟被这一声惊醒,一眼便看到萧翀睁着眼。与前几次不同,萧翀此时的眼神清明了许多。
陆沉舟疲惫地脸上带着欣喜:“醒了,感觉如何?”
“几天了?”萧翀开口有气无力,声音又哑又涩。
陆沉舟道:“第五天。”
萧翀沉默了一会儿,低低道:“外面,情况如何?”
“跟你计划的一样,只有常赢不甘心地还在找,但是朝廷……恐怕已在按遇难处理了,东宫和陈王的人都已经回京了,只有县丞守在坝上善后。”
萧翀似是想笑,可脸上有擦伤,扯得疼,只好又收住。默了会儿又道:“她……知道了?”
陆沉舟摇头:“应该不知道,以防万一,我没给任何人消息。”他未出口的是,萧翀最严重那几天,生死未卜,他更不敢向任何人提。
“告诉常赢吧。”萧翀哑声道,“要不然,他会真的一直找下去。”
“好。”陆沉舟应声,“也是亏了你底子好,换了旁人,这番举动与寻死无异。”
“我命硬,老天不收。”萧翀吐出的几个气音。
陆沉舟轻笑一声:“少说些话吧。”言罢看向那大夫,“如何?”
大夫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踏实的笑容:“算是熬过来了。”
大夫给萧翀的伤口重新换了药,陆沉舟喂他喝了几口汤,萧翀又沉沉睡去。
天亮后,换班的大夫端了药来,萧翀喝完,睁着眼出了会儿神,忽然想起什么道:“棉衣呢?”
陆沉舟不由地失笑,扬了下下颌:“门口架子上,不敢烤,就那么阴着,还是潮的。估计干了也回不到原来样子。”
萧翀缓缓扭头,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,那身青灰棉衣搭在那,晨光罩在上面,显得有些硬,早没了以前的暄软。
陆沉舟看他直直盯着它,开口道:“你赶紧好起来,让她给你做穿不完的衣裳。”
萧翀也笑了。
陆沉舟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