鬓边娇贵 第86 小桃无恙
等她开口。
映雪慈才发现,他今日尤其的耐性、温和、好说话,无论对商贩走卒还是行人掌柜,均一视同仁报以微笑,柔和了平日里宫中那种威严冷峻的模样,就像……就像一个真正的只是陪伴妻子外出游玩的丈夫。
“少买一些吧,吃多了会蛀牙。”她想起上次托他买时,他说过的话,“一盒,一盒就够了。”
“一盒不够。”慕容怿笑,“我也吃呢,我们一齐蛀牙。不过以后又不是不来了,买两盒吧。”
他和她有商有量,“你不够吃,还可以吃我的。”
这时节虽算得上早秋,但日头还烘人的紧,从西苑出来的马车泊在一空旷的巷子口,飞英再次被命令不许跟着主子爷和映娘娘,只得穿着身簇新的锦衣袍,戴黑幞头,守着一车的梨瓜香囊,盘腿坐在马夫旁的藤团上嚼甘蔗。
鲜嫩的甘蔗入口清甜无比,他呸呸吐出残渣。头顶天光大盛,两岸紫花红蕊,柳荫漠漠,有百姓养的鸭子凫水振翅,洒来水珠点点,在阳光下剔透如真珠。对岸酒家行令的笑唱遥遥递来,伴着一支清素素的柳永小调,乐户拨阮调筝唱道:“一场寂寞凭谁诉。算前言、总轻负。早知恁地难拚,悔不当时留住……一日不思量,也攒眉千度。”
天上花粉细细,尘埃绒绒,无数光尘就在这天光中翻涌起舞,化作一团朦胧的光雾,在凡世之中悠游自在。
映雪慈抬手去遮头顶刺目的日光,眺望远处白云。
掌柜将两盒包裹的精致漂亮的香糖果子笑呵呵递给慕容怿,她低下头来,婉媚如同他指尖轻折的花蕊,挽住他的臂膀,顺势看向他手中提着的香糖果子,看了一眼,就轻轻移开了眼。
“我累了。”
她头颅小小的压着他的肩膀,鼻尖微翘,面颊莹润,睫毛纤长忽闪,掩盖着浓浓的倦意,若非长发挽髻做了妇人之态,其实还同闺中娇柔的少女并无不同,累了,就流露出委屈和稚气,他的衣袖都沾染了她的香气和温热的体温。
慕容怿揽着她的腰,听她软声喊累,足下步伐轻顿,“我背你?”
她扭身松开他,往前快走了几步,“不要。”
他笑着跟上她,牵住她一只衣袖,紫袖蹁跹,馨香四溢,“为什么?”旁边行人路过,他露出了然之色,知道她是害羞了,“怕被人瞧见?”
她被说穿心事,拎着裙摆往前走去,双足却累极了,实在无法再迈得轻盈,显得拖沓绵软,“……才不是。”
身子忽地悬空起来,他从身后拦腰抱起她,她的裙摆全然悬空,纤细的双腿无力的轻轻蹬了两下,被他一手捉住,压在胸前。
足尖的珍珠抵着他心脏处,几乎能感应到那儿怦、怦的跳动。
他把她抱上肩头,听见她失重时轻细的尖叫,反而抱得更紧,她一头如瀑的黑发在颠簸中散下来,尽数垂到他的额面上,掠过他英挺的眉宇鼻梁,他深深嗅了一口,软玉温香。
她捶他的肩膀,“慕容怿!”他没有理会,制住她雪腻的腕子,转身欲回马车,迎面却被一道修长静默,着青色直缀的男子挡住去路。
那人似乎愣在那儿多时,直至他们转过身,深邃的目光触及慕容怿轻笑的神情,才似被蛰了下,倏然躬身,抬手触额,声音低沉似耳语:“陛下。”
慕容怿嘴角的弧度渐渐褪去,天子威仪犹如实质般倾轧而下,那年轻男子身形清雅,在这无形的威压中深深俯首,不卑不亢道:“臣,翰林院修撰杨修慎,恭请圣安。”
73 雨打梨花深闭门。
他褪去笑容, 凝神良久,才想起,谁是杨修慎。
身为天子, 他本不必认识、也无需记得任何人。
自太祖立朝,京师官员已逾两千, 宫中宦官、天子私臣更不下万人。至于散布各省的州县官吏、衙署胥吏,各地军户, 更是浩如烟海。
比起一个模糊的名姓,反倒他身上那个官衔更清晰些——
翰林院修撰。
从六品。
但莫说整个朝廷,单是翰林院中供职待诏的翰林官, 又何止百人。
一个从六品, 还远远达不到“上达天听”的地步。
可他偏偏记起了他。
前些日子, 梁青棣提过一桩闲话。
说有名元兴朝的一甲进士,本颇得先帝看重,将授翰林之职时, 却忽逢母丧,不得不归乡丁忧二十七个月。其母遗愿欲葬于大食, 这孝子心诚, 竟亲自携骨灰海渡西行万里。
不料归途之中遭遇风浪, 生死不明。
吏部遍寻无着,当其已殁, 其人竟奇迹般得返。
他平素对他人异事并不关心, 大伴说着,他也就听了一耳。
可他脑中此刻, 却有另一桩更深的记忆浮出水面。
杨修慎。
她那个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两厢情好却未能完婚的未婚夫婿, 也叫杨修慎。
姓名相同,她反应剧烈。
非巧合,